破庙相遇 江夏JC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梧桐叶子还没落干净,就被冻雨打烂在地上,和着泥水一起沤成一片灰褐色的烂浆。西北风卷过城郊的荒坡,呜呜地灌进半坍塌的庙檐,把破败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
庙里供的是什么神已经认不出来了——泥塑的像身坍了半边,彩漆剥落殆尽,露出内里发黄的草胎,歪歪斜斜地杵在供台上,像一具被遗弃的骨架。香案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有几处脚印踩在上面,新的覆着旧的,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墙角堆着一团烂稻草。稻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从身形看是个女人,但已经瘦得几乎看不出轮廓了。她身上的衣裳料子原本应该是好的——深蓝色的暗纹绸面,袖口有精致的滚边刺绣——但此刻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被扯破了好几处,裂口处露出里面薄薄的棉絮和冻得发青的皮肤。头发散了大半,乱蓬蓬地遮住了脸,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腕骨突出,透着一股子破碎的漂亮。
她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像是死了。
但她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艰难的、细若游丝的声响,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在风口上明明灭灭地挣扎着。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高烧的征兆,而且已经烧了至少一天一夜。
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着冻硬的泥地由远及近,在庙前停了下来。
脚步声踏过碎石和枯草,有人走了进来。
稻草堆里的女人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等了一整天了。从天不亮就等在这里,忍着高烧和伤口的剧痛,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推算这,那个人今天会从这条路过。这是他每月巡查城防的必经之路,风雨无阻,从不改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打听了很久才确认这个消息。然后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拖到了这座破庙里,蜷进那堆烂稻草中,把头发扯乱,把伤口露出来。她在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来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捕捉到一双裹着长靴的腿迈过门槛——只有一双。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没有进来。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破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带着一种长期掌控局面的人特有的从容——不急,不怕惊动什么,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成与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停在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距离。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轻轻地压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该醒了。在高烧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她的意识确实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她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她要把这口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张男人的脸慢慢聚焦在她的视野里。逆着庙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她起初只能看见一个宽阔的轮廓——极高的个子,极宽的肩膀,一身墨绿色的军装在他身上被撑出利落的线条。帽檐的阴影压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道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没有低头看她,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整座破庙——从坍了半边的神像到倒地的香案,从积灰的地面到漏风的窗棂,像是在确认这座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然后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帽檐下方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来的那种寒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常年见血的人特有的冷静和漠然。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一副多情的轮廓,但那双眼眸深处的神色却冷得像冬夜里的井水,让人不敢多看,也不敢与之对视太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在心中将那些传闻与眼前这张脸一一对应——三个月前,城东兵变,他亲手枪决了带头作乱的三个营长,尸体挂在城楼上示众了整整七日,直到无人敢再议论此事。去年冬天,临县匪患猖獗,他带兵清剿,回来的时候马蹄上沾着的血在城门口冻成了冰碴子,随行的副官提了整整两麻袋的耳朵去领赏。有人说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时候,连自己的亲兵都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有人说他坐在死人堆里吃干粮,面不改色,像坐在自家饭桌前一样寻常。他的手上的人命,大概比他带过的兵还多。
但此刻,他蹲在她面前,那双杀过无数人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她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就那样仰着脸,用一张烧得通红的脸、一双因为高热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安静地、坦然地迎上了他的注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来保证自己说出的话不会被听漏:“这位长官……救救我。”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足够狼狈,身上的伤足够真实,高烧的温度足够烫手。她不需要说更多的话。她只需要让他看见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然后亲口说出那句请求。她把这辈子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刻。
陆正衡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目光从她烧得通红的脸上移到她干裂的嘴唇,又移到她露在破烂袖口外、冻得发青的手腕。他看得很仔细就像在审视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判断它是否有危险、是否值得他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处理。
她在那道目光下没有退缩。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是稳定的——她在等他做出决定。
他伸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冬日的寒气。她额头的皮肤烫得惊人。她在他触碰她的那一瞬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接受一个更强大的存在的检查。他没有立刻缩回手,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在他的脑海里权衡着什么,过了几息才收回了手。
“……烧得不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粗砺的砂石碾过布面,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简短和笃定,但并不刺耳。
然后他问:“还能走吗?”
宋怀瑾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因为高烧而泛着水光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神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几个字:“我想活下去。”
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还在看他,等着他的回答。陆正衡看了她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评估的重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洁、更直接的东西。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肩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稻草堆里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骨头架子,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隔着脏污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像一块被烈日烤过的石头。她被触碰时疼得微微缩了一下,但只是咬住了下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大步朝庙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副官张诚压低了声音的询问:“督军,这是……?”
“回府。叫大夫。”简短,干脆,没有解释。
张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在自家督军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督军从外头捡过人,更没见督军亲手抱过一个女人进门。但张诚更清楚另一件事——他亲眼见过督军处置叛徒时的模样,也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用一把匕首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刀刃在靴底上擦干净。这个男人的仁慈是有限的,而且是选择性的。他能把一个快死的陌生人从破庙里抱出来,也能在下一刻面不改色地处置一整队叛军。两种行为在他身上并不矛盾——他只是做他觉得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张诚没有多问,快步出去备车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正衡将怀里的人轻轻放进了吉普车后座,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那件大衣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沾着草屑的发尾。
他站在车门边,低头看了她片刻。
她没有睁眼,缩在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衣里,感受着那份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被冻透了的皮肤里。那大衣上有一种气味——冷冽的冬风,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闪过最后几个念头——她成功了。他把她带出来了。她至少还能再活一天。
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高烧带来的混沌之中,像一块石头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水面。
陆正衡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了车。“走。”
吉普车发动,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驶离了那座破庙。身后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将庙前凌乱的脚印和车辙一点一点地覆平,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车内很安静。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那个人裹在他的大衣里,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她的呼吸在颠簸中依然很浅。
他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坡和枯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戏里·第三章:一哭二闹
宋怀瑾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陌生的帐顶——素青色的棉布帐幔,身下的床铺也比她习惯的软,被褥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气味,干净得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盯着帐顶看了几息,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破庙,高烧,马蹄声,那个逆光的宽阔轮廓,还有那句简短的“回府,叫大夫”。
她活下来了。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又动了动左手手指,确认四肢都还能动。烧已经退了,身体虽然还虚着,但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发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床侧传来。宋怀瑾偏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圆润和善,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麻利、话不多但心眼好的女人。
“姑娘可算醒了,睡了一天一夜了都。”她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宋怀瑾的额头,“嗯,烧退了,总算是不烫了。你等等,我去跟督军说一声——”
“等等。”宋怀瑾撑着自己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请问您是……?”
“哎呦,忘了自我介绍。”那妇人拍了拍围裙,笑道,“我姓张,叫月眉,大家都管我叫眉姨。我家那口子是督军府的厨子,我平时也在府里帮忙做些杂活。督军说你伤得不轻,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就让我过来照看你。”她说着,又端起那碗粥,“睡了这么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粥熬了一早上了,米油都熬出来了,养胃的。”
宋怀瑾接过粥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进空了一整天的胃里,让她的精神慢慢地回缓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眉姨,”她喝了几口粥,抬头问道,“这里是……督军府?”
“对。”眉姨点点头,“督军把你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陈大夫忙坏了。督军也让老周——就是府上的管家——连夜去抓了好几副药回来,熬了给你灌下去,这才把烧给压住。”
宋怀瑾听着,没有接话。她默默地喝着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督军。她赌对了。那个从破庙里把她抱起来的人,就是她打探了好几个月的那位陆督军——陆正衡。她只知道他年轻,手握兵权,在这一带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而且据传为人冷硬、不近女色。除此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眉姨,”她又喝了一口粥,状似无意地问,“这府上……就你一位女眷吗?”
眉姨笑了起来:“可不就我一个?督军府上上下下全是些大老爷们——督军本人、副官、卫兵、勤务兵,再加上我家那口子和几个打杂的伙计,清一色的男人。我住在外院厨子那边,平时没事也不怎么到正院里来。要不是督军特意吩咐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全是男人。宋怀瑾垂下眼睫,将这个信息收好。她还想再问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夹杂着几个粗犷的男声在说话、笑骂,像是在争辩什么要紧事,又像是在互相拆台。
“这是……?”她看向眉姨。
眉姨侧耳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见怪不怪的表情:“哦,是督军的那帮老兄弟们来了。估摸着是刚从校场回来,又跑到前厅闹腾去了。”
“老兄弟们?”
“都是当年跟督军一起从大头兵熬过来的老战友。有在督军麾下当团长的,也有做生意的,还有几个现在还在营里带兵。他们跟督军关系好,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三天两头就往府里跑。督军也不拦着,还说这样热闹。”眉姨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前头需不需要添些茶水。粥喝完就放在小几上,我晚点来收。你身子还虚着,别急着下床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