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哭二闹 江夏JC
('戏里·第三章:一哭二闹
宋怀瑾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视线所及是一片陌生的帐顶——素青色的棉布帐幔,身下的床铺也比她习惯的软,被褥有一股皂角和阳光的气味,干净得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盯着帐顶看了几息,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破庙,高烧,马蹄声,那个逆光的宽阔轮廓,还有那句简短的“回府,叫大夫”。
她活下来了。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又动了动左手手指,确认四肢都还能动。烧已经退了,身体虽然还虚着,但那种骨头缝里都在发冷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她摸了摸额头,已经不烫了。
“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床侧传来。宋怀瑾偏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白粥,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圆润和善,一看就是那种做事麻利、话不多但心眼好的女人。
“姑娘可算醒了,睡了一天一夜了都。”她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宋怀瑾的额头,“嗯,烧退了,总算是不烫了。你等等,我去跟督军说一声——”
“等等。”宋怀瑾撑着自己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请问您是……?”
“哎呦,忘了自我介绍。”那妇人拍了拍围裙,笑道,“我姓张,叫月眉,大家都管我叫眉姨。我家那口子是督军府的厨子,我平时也在府里帮忙做些杂活。督军说你伤得不轻,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就让我过来照看你。”她说着,又端起那碗粥,“睡了这么久,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粥熬了一早上了,米油都熬出来了,养胃的。”
宋怀瑾接过粥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进空了一整天的胃里,让她的精神慢慢地回缓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眉姨,”她喝了几口粥,抬头问道,“这里是……督军府?”
“对。”眉姨点点头,“督军把你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陈大夫忙坏了。督军也让老周——就是府上的管家——连夜去抓了好几副药回来,熬了给你灌下去,这才把烧给压住。”
宋怀瑾听着,没有接话。她默默地喝着粥,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督军。她赌对了。那个从破庙里把她抱起来的人,就是她打探了好几个月的那位陆督军——陆正衡。她只知道他年轻,手握兵权,在这一带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而且据传为人冷硬、不近女色。除此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眉姨,”她又喝了一口粥,状似无意地问,“这府上……就你一位女眷吗?”
眉姨笑了起来:“可不就我一个?督军府上上下下全是些大老爷们——督军本人、副官、卫兵、勤务兵,再加上我家那口子和几个打杂的伙计,清一色的男人。我住在外院厨子那边,平时没事也不怎么到正院里来。要不是督军特意吩咐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全是男人。宋怀瑾垂下眼睫,将这个信息收好。她还想再问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夹杂着几个粗犷的男声在说话、笑骂,像是在争辩什么要紧事,又像是在互相拆台。
“这是……?”她看向眉姨。
眉姨侧耳听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见怪不怪的表情:“哦,是督军的那帮老兄弟们来了。估摸着是刚从校场回来,又跑到前厅闹腾去了。”
“老兄弟们?”
“都是当年跟督军一起从大头兵熬过来的老战友。有在督军麾下当团长的,也有做生意的,还有几个现在还在营里带兵。他们跟督军关系好,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三天两头就往府里跑。督军也不拦着,还说这样热闹。”眉姨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前头需不需要添些茶水。粥喝完就放在小几上,我晚点来收。你身子还虚着,别急着下床走动。”
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房间里安静下来。宋怀瑾靠在床头,听着楼下隐隐约约传来的说笑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素色中衣,虽然不太合身,倒是干净妥帖。床头还叠放着一套半新的棉布衣裳,大概是眉姨替她准备的。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放在小几上,然后掀开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有些发软,但不至于站不住。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之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套棉布衣裳,慢慢地穿好。衣裳是她能穿的尺寸,虽然简单朴素,但胜在干净。她推开房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格间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楼下依然传来那些说话声和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嗡嗡地回荡着。她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楼下的前厅里,或坐或站地挤了七八个男人。有的穿着军装,歪戴着帽子;有的穿着便服,袖子卷到小臂;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从校场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桌沿,有的直接蹲在门槛上,各自手里端着茶碗或烟卷,正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她出现的瞬间,声音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靠楼梯口坐着的一个黑脸大汉。他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目光正好撞上楼梯口的宋怀瑾,话头猛地卡在嗓子眼里,嘴张着,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于是第二个也安静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此起彼伏的沉默从前厅的边缘向中央扩散,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整个前厅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楼梯口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就那样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阶上——穿着那半旧的素色棉布衣裳,头发只是简单地拢到脑后,露出一张因为高烧刚退而依然苍白、却已经看得出清丽底色的脸。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脊背却挺得很直。面对这七八双带着审视、好奇、猜测的目光,她微微收紧了扶着栏杆的手指。
但她没有退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屋子男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转过来看她。那个人坐在前厅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背对着楼梯口,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青灰色的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他宽阔的肩背后方缓缓散开。
在沉默中,宋怀瑾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走进了那片被注视的区域。她的腿还有些发软,但她的步态稳住了,没有让自己显得摇摇欲坠。她走到前厅中央,在离那把太师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很高大。即便是坐着,宽阔的肩背也像一座山,压得整个厅堂的气氛都沉了几分。军装的布料绷在他身上,显出极好的身形——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刀裁,线条硬朗而充满力量。青灰色的雪茄烟从他指间缓缓升起,绕过他硬挺的后颈,在午后光线里散开,勾勒出一道模糊而锋利的轮廓。宋怀瑾的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
然后,他慢慢偏过头来。
那一瞬,她的呼吸停了半拍。侧脸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从耳根处一路收束到下巴,像一笔没有犹豫的墨线描出来的。衔着雪茄的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冷意。他没有立刻转过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斜过来。那双眼睛——深沉、锐利,像常年浸在血与火里的狼,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却又精准得可怕。
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边开始,一寸寸向上,掠过衣摆、腰身、脖颈,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那目光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轻轻地压在她身上,不疼,但让人后背发紧。
宋怀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紧紧盯着他那双眼睛,想从中看出一点情绪,却只看到一片被烟雾模糊的深潭。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微微仰起下巴。那动作带着天生的强势与懒散,喉结在领口处滚动了一下——她看见他领口微微敞开处,那一片被太阳晒出的蜜色皮肤,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中泛着一层哑光的、健康的色泽,结实而温热,像一块被日光反复烘烤过的土地。她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姿态既不卑也不亢,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但字字清晰:“谢谢督军救命之恩。”
安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喔——!”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声起哄的怪叫像点了引线一样,从前厅的一角炸开。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的“督军好福气啊”“老陆你什么时候学会金屋藏娇了”“我说他怎么这些年都不肯娶亲,原来眼光高着呢”之类的起哄声,像开了锅的沸水一样从前厅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宋怀瑾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包围着,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没有接话。
陆正衡在漫天的起哄声中纹丝不动地坐了两秒。然后他抬起一只手——不重,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往空中一抬。“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天然的威压。这句话像一句解除禁令的咒语。那些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了偏厅喝茶,有的转到院子门口靠着墙根继续闲聊,还有两个拍了拍陆正衡的肩膀,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片刻间,前厅就空了大半。
陆正衡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收回手,将雪茄在椅旁的铜缸边沿磕了磕灰。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宋怀瑾依言坐下。椅面是硬木的,坐上去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陆正衡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翻过一只空杯,倒了大半杯温水,推到桌子边缘她够得到的地方。宋怀瑾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有力,指间还夹着那根雪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在阳光下隐隐发白。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知道她这个时候需要什么。
“既然醒了,”陆正衡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等下就离开吧。”
宋怀瑾端着杯子的手一顿。
“督军府不养闲人。”他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在缸沿磕了磕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不养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怀瑾握着那只温热的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急着反驳。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那我怎么还你的恩情?”
陆正衡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看了她一眼,把雪茄重新咬回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就当是我做好事了。”做好事——这个人做了好事的态度,就像在说“我今天多喝了半碗粥”一样漫不经心。宋怀瑾垂下眼睫,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如果今天她就这么走了,她走出这个门之后,没有庇护,没有依靠,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处境,用不了三天就会被宋清濂的人找到。她不能走。
她抬起头,看着陆正衡,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督军,我还有一个忙想请你帮。”
陆正衡正要靠回椅背,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站了起来。
陆正衡站起来的时候,宋怀瑾终于对“高大”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很有压迫感的身量了,站起来之后,她坐着的高度堪堪到他腰部。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长期掌控局面的人特有的从容。他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根雪茄。他没有碰到她,但那股带着烟草味和金属与皮革混合气息的压迫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朝她压了过来。这个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线条上微微泛着光的薄汗,看清他领口处那一片被太阳长年浸透后留下的肤色——蜜色中带着一丝日晒后的红,在午后从窗格斜照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温热的光泽。
他的呼吸中带着雪茄的气味,混着他身上原本的、干净而干燥的气息,构成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的味道。她坐在椅子上,被他笼罩在那片宽阔的阴影里,呼吸微微一滞。她的心跳在那片阴影下不争气地加快了几拍,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那片阴影,迎着那双在近距离下愈发显得锐利的眼睛,没有退。
他的身高优势在这个距离下被放大到极致。她的视线平视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和领口,而他的脸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全。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他喉结的轮廓,扫过他领口敞开处那一道锁骨与胸肌起始处的线条,在暖光中泛着一层蜜色的光。她很快收回了目光,重新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是觉得,我脾气好,是好说话的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不重,但有一种让人后背绷紧的质感。
宋怀瑾的后背紧贴着椅背,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那片阴影,迎着那双在近距离下愈发显得锐利的眼睛,开口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家被宋清濂和林建业陷害,满门被灭。我侥幸逃出来,四处流亡。”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漏听任何一个音节。
陆正衡撑在她椅背上的那只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一瞬——她看出来了,他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瞳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收缩。他认识这两个人。而且他对他们,绝无好感。
宋怀瑾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她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不是害怕,是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颤抖——不是装的,是因为说到了这个地方,那些画面和记忆确实让她的喉头发紧:“我想报仇。不惜一切代价。”
陆正衡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比方才更加深了一些。“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你能奈他们如何?还报仇?”
他说的是实话。她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一兵一卒,甚至身上连一把防身的刀都没有。以她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报仇,走出督军府的大门,能不能活过三天都是个问题。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猛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这个力气。她弯下腰,双手抱住陆正衡的腿——隔着军裤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腿僵硬了一瞬。他的腿结实而滚烫,隔着那层布料,她能感受到那底下肌肉的紧绷和他整个身体在一瞬间的僵硬。
“你就帮帮我吧!”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哭腔——这里面当然有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真的,是真的走投无路,是真的不想死,是真的不甘心。“我做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又觉得这个音量实在过于惊人,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膝盖旁边,开始用力地——哭。当然不是真哭。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但眼眶里其实没什么泪水。她只是需要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
这个动静果然吸引了人。方才散到偏厅和门口的那些“老兄弟们”,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哭喊声惊动,一个接一个地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黑脸大汉最先探出头来,看见平日里冷面无情的督军大人被一个瘦弱女人抱着腿嚎啕大哭的场面,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很快,门口、窗沿、偏厅的门缝里,接二连三地攒起了一圈黑压压的脑袋,全都瞪着眼睛看着厅里的这一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什么看!”陆正衡猛地转头,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带着杀气的恼火让门口那圈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都给我滚出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门口和窗边终于清净了。但门板后面和窗沿底下有没有人支着耳朵偷听,那就不好说了。
陆正衡低头看着还抱住自己腿不放的女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先起来。”
宋怀瑾没有立刻松手,而是从他的膝盖旁边抬起半张脸来,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眶——哭得太用力,眼角确实红了一圈。她仰着脸看着他,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可怜巴巴的声音又问了一遍:“那你帮不帮我?”
陆正衡看着她那双泛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捏了捏眉心。“……你先起来再说。”
她没有再追问。她松开了手,乖乖地站了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方才的清明和沉稳。
陆正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方才还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此刻已经安安静静坐回椅子上抬着脸看他的女人。他沉默了几息。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宋怀瑾。”
“宋家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态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
陆正衡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太师椅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根搁在缸沿上快要燃尽的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宋怀瑾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他的答复。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催促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了,陆正衡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做什么都愿意?”
宋怀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然后松开。“是。做什么都愿意。”
陆正衡看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那就先留下来养伤吧。等伤好了再说。”
他没有答应帮她报仇。但他也没有赶她走。
宋怀瑾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谢谢督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宋怀瑾在督军府住了下来,转眼已是第七天。
高烧早已退尽,伤也在一天天地收口。肩膀上的擦伤结了痂,手臂上的淤青从青紫褪成了淡黄,她已经能在房间里自如地走动,甚至能在清晨没人的时候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几个来回而不觉得气喘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好全了。她需要抓紧时间了。
第六天下午,她正在房间里给自己换药,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这阵喧哗更嘈杂,更正式,夹杂着好几辆汽车同时停在大门外的声响和卫兵们立正敬礼的动静。她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督军府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长衫或中山装的人,由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领着,在副官的引导下走进了前厅。
她放下窗帘,退回床边坐下。来客人了。而且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客人。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大约过了一刻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下,有人敲了三下门,不重,很有节奏。
“宋姑娘。”是老周的声音,“督军请你到前厅去一趟。”
宋怀瑾的心跳顿了一拍。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她身上穿的依旧是眉姨给的那套半旧棉布衣裳,虽然朴素干净,但在一座满是军装和锦缎的宅子里,这一身显然格格不入。但她没有别的衣裳可换,也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跟在老周身后走下了楼梯。
前厅里,几个穿长衫和中山装的客人坐在客位上,姿态端正,面色郑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显然领头,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件,正微微欠身跟陆正衡说着什么。陆正衡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姿态随意,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更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客套而疏离。
宋怀瑾出现在楼梯口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那位金丝眼镜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过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个熟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怀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迟疑,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她低头垂目的瞬间,余光还是扫过了他——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军装裤线笔直地延伸到靴面。他明明坐得很放松,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像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猛兽,半阖着眼,但随时可以扑起来。
金丝眼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陆正衡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揽过宋怀瑾的腰——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时,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透过薄薄的棉布衣裳传来的温热。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粝茧子,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干燥而沉稳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她被那股力道带得微微一侧,肩头几乎碰到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比他手掌的温度更高一些,透过衬衫的布料,若有若无地熨在她的肩胛骨上。她的后颈离他的下颌不过几寸,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气流,拂过她耳后细碎的绒发。
“我新纳的姨太太,”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前阵子在外头办事碰上的,带回来养着。怎么,王秘书长对我屋里的人有兴趣?”
王秘书长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一抹了然的、略带谄媚的笑容:“不敢不敢,陆督军年轻有为,身边有个人照顾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陆正衡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揽在宋怀瑾腰间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宋怀瑾站在他身侧,面带着一个姨太太该有的温顺微笑,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客人又坐了一刻钟便起身告辞了。陆正衡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由张诚将客人送出了大门。等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去,只留下她一个人。
宋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将方才那句“我的姨太太”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几遍。
她回到房间,在床沿上坐着,将今天看到的一切前前后后地串了一遍。王秘书长。南京来的。带着信件,态度客气但话里有话。而陆正衡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已有姨太太”的戏。她虽然不知道那位王秘书长具体是来提什么事的,但她至少看明白了一点——陆正衡需要一个挡箭牌。
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可能是联姻,可能是拉拢,可能是往他身边塞人。而他不想接。于是她这个现成的、刚好出现在他府上的女人,被他顺手拿来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脑海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晰——如果她对他有用,他就不会赶她走。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来。她安静地坐着,将这条信息妥帖地收好。
第八天傍晚,张诚来敲她的门,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正式一些的语气对她说:“宋姑娘,督军请你到书房去一趟。”
宋怀瑾跟着张诚穿过长廊,来到书房门前。张诚替她推开门,便退到了一旁,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种书册卷宗,有些书脊已经被翻旧了。书案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公文,笔架上的狼毫还没来得及清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张、墨迹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了窗前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上。
陆正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他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小臂上的皮肤是均匀的蜜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前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两寸长,已经不显眼了,但在光线偏斜的时候,那道疤痕还是会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他的手腕处有一圈被袖口晒出的分界线——小臂下方被遮住的皮肤颜色略浅一些——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愈发显出常年日晒的颜色。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轮廓。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他头顶缓缓盘旋,又从半开的窗缝间被晚风卷走。
他听见她进门的声音,知道她已经站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
“——你真的要报仇吗?”
宋怀瑾站在书房中央,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是。”
陆正衡依然背对着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烟雾散尽后,他转过身来。
他倚着窗台,半边脸隐在暮色暗影里,另外半边被窗外的最后一抹天光勾出硬朗的轮廓线。雪茄夹在他指间,烟头明明灭灭地亮着。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带着一种更令人背脊发凉的、冷静的审视,像在估量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的货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都愿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确定?”
宋怀瑾站在他面前,像一只被盯住的雀鸟。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心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犹豫,她在努力辨认他这句话后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但那丝犹豫已经足够明显了。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即使她立刻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
陆正衡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女人果然都一样虚伪。”
这句话不重,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位置。她微微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嘴唇抿了一下,她花了一息的时间将那点被刺到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他:“你想要我做什么?”